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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9
张爱玲*小团圆*王佳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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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遗作出版了。这是一本未完而引起争议的书。有的人看到了它,便想起王佳芝。有的人开始悲天悯人谈论起张爱玲的种种不幸。
是命吗?是运吗,在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在我看到这些节选的时候,我是悲哀的,这悲哀超过看张的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段落。
有种深深的伤痕,伴随她一生。她亲手制造了这伤痛,她未必不知道这对她的意义是什么,却继续着会给她伤痛的路。
张爱玲并不等于王佳芝。王佳芝是一个学生,在受了逼迫和冷眼中,选择了易先生。王佳芝并不如电影中那般是情欲的,相反,她是大部分感性的,是真的相信了易先生的爱,就是那只硕大的鸽子蛋,珍贵,乃至有点意外之喜“这个人是爱我的”。王佳芝是被欺骗的,是茫然的单纯幼稚却装成熟的少女,而张爱玲是天生的复杂和明白却割舍不下对情感的信任。王佳芝的被骗是心甘情愿的却也是没有想到的,张爱玲的被骗,几乎是自投罗网。
所以尤其可怜。
我端详着大半个世纪前的那张照片,她立在那里,腰身瘦削,抬起头,有点桀骜。她的目光和别人总是有距离感。吃惊的读着她写下香港沦陷时期状态的文字,几乎让人去恨她,面对如许别人的痛苦可以毫不动容。而这难道怪她吗?在冷冷的状态里长大的一个女孩子?她想选择爱,却无爱可以供她选择。
或许在旁人看了不是这样的。有钱的欣赏她的父亲,有见识的周游列国的母亲选择了她,要供给她良好的教育,妙语连珠有自己事业的姑姑,少年得志,成为上海滩出名的女作家,多少荣华之中她选择出名趁早,或许谁都不理解她的孤僻的心,彻骨的寒冷,累累的伤口。
她太敏感,无法选择去忘记。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自的不幸。多少生于不幸的人却能活的幸福,因为他们可以选择忽略和忘却,而她不能够,即使时光流逝,她仍然无法摆脱内里伤痕累累冷彻心扉的一面。而沉睡于内心的另一个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爱情,憧憬温暖,于是她做了一只扑火的飞蛾。
据说她为了给胡兰成的情人打胎,卖掉了自己的金镯子;在胡兰成行走天涯逃避追捕的时候她离开安稳的上海去寻他,送去自己的大半积蓄;她的事情,是张迷几乎都清楚,是读者几乎都能感觉到,独特的文笔下掩盖的苍凉,信与不信的挣扎。
或许她该选择一种信仰,她却一直做迷途的羔羊,宁可在孤冷中迷失,也不愿虚幻的救赎让自己麻木。她看的比谁都清楚,却模糊着一切。
她有着寻常人的虚荣感,希望得到男人的眼光,却拒绝与自己不喜的人交往。在月光中空虚,但是她却仍然是理智的。“穿著旧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 ”那其实还是符合她的理念的。虽然鄙视有志青年(那是因为她自己的悲凉让她对煽情的爱国悲凉无动于衷),却在骨子里也是同当时的时代进步青年也相通的。
「你跟你三姑在一起的时候像很小,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很老练,」之雍说。
能够很理解她的人不多。她的老练来自她的事故,她却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她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著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裏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稜。
或许这个侧面是她记得的最深的影像。让她一生痛苦而欢乐灿烂了几年的那个人。她在《色戒》中借用了侧影,在王佳芝身上倾注了自己的一些感受,却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你脸上有神的光,」他突然有点纳罕的轻声说。
「我的皮肤油,」她笑著解释。
「是满面油光吗?」他也笑了。那个暧昧的人在逐渐走进她心里,她是知道的,却无法将贼赶出去。她崇拜他,为什麼不能让他知道?等於走过的时候送一束花,像中世纪欧洲流行的恋爱一样绝望,往往是骑士与主公的夫人之间的,形式化得连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觉得只有无目的的爱才是真的。当然她没对他说什麼中世纪的话,但是他后来信上也说「寻求圣杯」她开始相信那是天作之合。虽然有诸多的不合适,她却已经相信二人之间的默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其实是她的理想。在她的骨子里她是多传统的人,可惜没有人知道。「这是你的一面,」他说另一张。「这张是整个的人。」
杂志上虽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裏看见,也看得出你很高。」胡兰成还记得他跟张说“你怎么可以这么高”。他每次问「打搅了你写东西吧?」她总是摇摇头笑笑。 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善于体贴女生的人,她这么冷的人怎么拒绝得了。他们在很多方面看法都是相似的,甚至流行的共产主义。他第一次吻她,那也是她第一次接吻吧。她无法忘却,她其实是个多么传统的人。谈了一会,他坐到她旁边来。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昏黄的灯下,她在沙发靠背上别过头来微笑望著他。「你喝醉了。」而那个时候,她其实还没有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要决定陪伴下去的人。又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你太太呢?」
他有没有略顿一顿?「我可以离婚。」
那该要多少钱?
「我现在不想结婚。过几年我会去找你。」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千山万水的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裏重逢。
他微笑著没作声。看到这里,几乎要哭。他笑道:「我对看守宣传,所以这看守也对我很好。」又道:「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著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临走的时候他把她拦在门边,一只手臂撑在门上,孜孜的微笑著久久望著她。他正面比较横宽,有点女人气,而且是个市井的泼辣的女人。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他终於只说了声「你眉毛很高。」她怎么能够拒绝这个人,这个嬉皮笑脸的调戏调侃她的貌似很爱她的人,在如此冰冷的家庭背景下,有了这样一份貌似贴心的温暖的爱,有了这样一个离开家庭的有个独立的温暖空间的机会?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裏无论什麼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她那个时候还没有觉得,这个人是多么的亲爱,而当他欲擒故纵的离去的时候,她从金色的幸福中脱离开来,不免加倍的沉沦下去。她忽然注意到她孔雀蓝喇叭袖裏的手腕十分瘦削,见他也在看,不禁自卫的说:「其实我平常不是这麼瘦。」
他略怔了怔,方道:「是为了我吗?」
她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裏那句滥调:「怎麼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也是抬不起头来。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他注视了她一会之后吻她。两只孔雀蓝袍袖软弱的溜上他肩膀,围在他颈项上。而其实同时她也是最清楚,他们是没有前途的。她知道是自我欺骗,却心甘情愿沉沦下去。「我是因为我不过是对你表示一点心意。我们根本没有前途,不到哪裏去。」但是她当时从来想不出话说。而且即使她会分辨,这话也彷佛说得不是时候。以后他自然知道——不久以后。还能有多少时候?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是精神的,安稳,如同是永恒的快乐,是金色的幸福。她在被自己感动,在被这个明知未必可靠的人感动,在这样的逍遥里她宁可不去考虑。“在康河的柔波里,我情愿做一条水草”。他抚摸著这块腿。「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
微风中棕榈叶的手指。沙滩上的潮水,一道蜿蜒的白线往上爬,又往后退,几乎是静止的。她要它永远继续下去,让她在这金色的永生裏再沉浸一会。她是幼稚的,单纯的,虽然貌似世故。在精神的悠游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要接受多少自己没有接受过的事情。她虽然有少许好奇,却给自己定下了慢慢接受这个没有涉足过的世界的步调。
有一天又是这样坐在他身上,忽然有什麼东西在座下鞭打她。她无法相信——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包著绒布的警棍。看过的两本淫书上也没有,而且一时也联系不起来。应当立刻笑著跳起来,不予理会。但是还没想到这一著,已经不打了。她也没马上从他膝盖上溜下来,那太明显。
那天后来她告诉他:「向璟写了封信给我,骂你,叫我当心你,」她笑著说。...《小团圆》节选到此结束。她已经注定沦陷。在自己和旁人布置的魔力中。她不是王佳芝。虽然王佳芝身上,有她托寄的怜悯和感慨,她却与王佳芝不同。当然跟李安的王佳芝,更是大相径庭。1 小团圆原文节选 ……
九莉只会煮饭,担任买菜。这天晚上在月下去买蟹壳黄,穿著件紧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长发。烧饼摊上的山东人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摸不清是什麼路数。归途明月当头,她不禁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
有天下午比比来了。新收回的客室L形,很长。红砖壁炉。十一月稀薄的阳光从玻璃门射进来,不够深入,飞絮一样迷蒙。
「有人在杂志上写了篇批评,说我好。是个汪政府的官。昨天编辑又来了封信,说他关进监牢了,」她笑著告诉比比,作为这时代的笑话。
起先女编辑文姬把那篇书评的清样寄来给她看,文笔学鲁迅学得非常像。极薄的清样纸雪白,加上校对的大字朱批,像有一种线装书,她有点舍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来了封信说:「邵君已经失去自由了。他倒是个硬汉,也不要钱。」
九莉有点担忧书评不能发表了——文姬没提,也许没问题。一方面她在做白日梦,要救邵之雍出来。
她鄙视年青人的梦。
结果是一个日军顾问荒木拿著手枪冲进看守所,才放出来的。此后到上海来的时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来看她,穿著旧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
楚娣第一次见面便笑道:「太太一块来了没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国人过了一个年纪全都有太太,还用得著三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显了点。之雍一面答应著也笑了。
去后楚娣道:「他的眼睛倒是非常亮。」
「你跟你三姑在一起的时候像很小,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很老练,」之雍说。
他天天来。她们家不兴房门整天开著,像有些中国人家一样。尤其因为有个房客,过道裏门全关著,在他就像住旅馆一样,开著门会使他觉得像闯到别人家裏。但是在客室裏关著门一坐坐很久,九莉实在觉得窘。楚娣只皱著眉半笑著轻声说了声:「天天来——!」
她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著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裏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稜。沉默了下来的时候,用手去捻沙发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线头,带著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著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
「你脸上有神的光,」他突然有点纳罕的轻声说。
「我的皮肤油,」她笑著解释。
「是满面油光吗?」他也笑了。
他约她到向璟家裏去一趟,说向璟想见见她。向璟是战前的文人,在沦陷区当然地位很高。之雍晚饭后骑著他儿子的单车来接她,替她叫了部三轮车。清冷的冬夜,路相当远。向璟住著个花园洋房,方块乌木壁的大客厅裏许多人,是个没酒喝的鸡尾酒会。九莉戴著淡黄边眼镜,鲜荔枝一样半透明的清水脸,只搽著桃红唇膏,半鬈的头发蛛丝一样细而不黑,无力的堆在肩上,穿著件喇叭袖孔雀蓝宁绸棉袍,整个看上去有点怪,见了人也还是有点僵,也不大有人跟她说话。
「其实我还是你的表叔,」向璟告诉她。
他们本来亲戚特别多,二婶三姑在国外总是说:「不要朝那边看——那边那人有点像我们的亲戚。」
向璟是还潮的留学生,回国后穿长袍,抽大烟,但仍旧是个美男子,希腊风的侧影。他太太是原有的,家裏给娶的,这天没有出现。他早已不写东西了,现在当然更有理由韬光养晦。
九莉想走,找到了之雍,他坐在沙发上跟两个人说话。她第一次看见他眼睛裏轻藐的神气、很震动。
她崇拜他,为什麼不能让他知道?等於走过的时候送一束花,像中世纪欧洲流行的恋爱一样绝望,往往是骑士与主公的夫人之间的,形式化得连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觉得只有无目的的爱才是真的。当然她没对他说什麼中世纪的话,但是他后来信上也说「寻求圣杯」。
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一只旧信封裏。
她有两张相片,给他看,因为照相没戴眼镜,她觉得是她的本来面目。有一张是文姬要登她的照片,特为到对门一家德国摄影师西坡尔那裏照的,非常贵,所以只印了一张。阴影裏只露出一个脸,看不见头发,像阮布然特的画。光线太暗,杂志上印得一片模糊,因此原来的一张更独一无二,他喜欢就送了给他。作者:yokosuke2009-3-16 20:47 回复此发言
2 小团圆原文节选
「这是你的一面,」他说另一张。「这张是整个的人。」
杂志上虽然印得不清楚,「我在看守所裏看见,也看得出你很高。」
他临走她顺手抽开书桌抽屉,把装满了烟蒂的信封拿给他看。他笑了。
他每次问「打搅了你写东西吧?」她总是摇摇头笑笑。
他发现她吃睡工作都在这间房裏,笑道:「你还是过的学生生活。」她也只微笑。
后来她说:「我不觉得穷是正常的。家裏穷,可以连吃只水菓都成了道德问题。」
「你像我年青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在邮局做事,有人寄一本帖,我看了非常好,就留了下来。」
他爱过一个同乡的「四小姐」,她要到日本留学,本来可以一块去,「要四百块钱——就是没有,」他笑著说。
「我看见她这两年的一张照片,也没怎麼改变。穿著衬衫,长袴子,」他说。
他没说她结了婚没有,九莉也不忍问。她想大概一定早已结了婚了。
他除了讲些生平的小故事,也有许多理论。她觉得理论除了能有确实证据的,往往会有「愿望性质的思想」,一厢情愿把事实归纳到一个框框裏。他的作风态度有点像左派,但是「不喜欢」共产党总是阴风惨惨的,也受不了他们的纪律。在她觉得共产这观念其实也没有什麼,近代思想的趋势本来是人人应当有饭吃,有些事上,如教育,更是有多大胃口就拿多少。不过实践又是一回事。至於纪律,全部自由一交给别人,势必久假而不归。
「和平运动」的理论不便太实际,也只好讲拗理。他理想化中国农村,她觉得不过是怀旧,也都不去注意听他。但是每天晚上他走后她累得发抖,整个的人淘虚了一样,坐在三姑房裏俯身向著小电炉,抱著胳膊望著红红的火。楚娣也不大说话,像大祸临头一样,说话也悄声,彷佛家裏有病人。
九莉从来不留人吃饭,因为要她三姑做菜。但是一坐坐到七八点钟,不留吃晚饭,也成了一件窘事。再加上对楚娣的窘,两下夹攻实在受不了,她想秘密出门旅行一次,打破这恶性循环。但是她有个老同学到常州去做女教员,在火车站上似乎被日本兵打了个嘴巴子——她始终没说出口来。总之现在不是旅行的时候,而且也没这闲钱。
有天晚上他临走,她站起来送他出去,他揿灭了烟蒂,双手按在她手臂上笑道:「眼镜拿掉它好不好?」
她笑著摘下眼镜。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裏的手臂很粗。
九莉想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但是一只方方的舌尖立刻伸到她嘴唇裏,一个乾燥软木塞,因为话说多了口乾。他马上觉得她的反感,也就微笑著放了手。
隔了一天他在外面吃了晚饭来,有人请客。她泡了茶搁在他面前的时候闻得见酒气。谈了一会,他坐到她旁边来。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昏黄的灯下,她在沙发靠背上别过头来微笑望著他。「你喝醉了。」
「我醉了也只有觉得好的东西更好,憎恶的更憎恶。」他拿著她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再看另一只手,笑道:「这样无聊,看起手相来了。」又道:「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你太太呢?」
他有没有略顿一顿?「我可以离婚。」
那该要多少钱?
「我现在不想结婚。过几年我会去找你。」她不便说等战后,他逃亡到边远的小城的时候,她会千山万水的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裏重逢。
他微笑著没作声。
讲起在看守所裏托看守替他买杂志,看她新写的东西,他笑道:「我对看守宣传,所以这看守也对我很好。」又道:「你这名字脂粉气很重,也不像笔名,我想著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化名。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临走的时候他把她拦在门边,一只手臂撑在门上,孜孜的微笑著久久望著她。他正面比较横宽,有点女人气,而且是个市井的泼辣的女人。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那边城灯下。
他终於只说了声「你眉毛很高。」作者:yokosuke2009-3-16 20:47 回复此发言
3 小团圆原文节选
他走后,她带笑告诉楚娣:「邵之雍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说他可以离婚。」那麼许多钟点单独相对,实在需要有个交代。她不喜欢告诉人,除非有必要,对比比就什麼也没说。从前跟比比几乎无话不谈,在香港也还给楚娣写过长信。但是自从写东西,觉得无论说什麼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种信心,总会有人懂。曾经沧海难为水,更嫌自己说话言不达意,什麼都不愿告诉人了。每次破例,也从来得不到满足与安慰,过后总是懊悔。
当下楚娣听了笑道:「我一直想知道人家求婚怎麼说。有一次绪哥哥说:『你怎麼没结婚?』那时候躺在床上,我没听清楚,以为他说『你怎麼不跟我结婚?』我说『你没跟我说。』」转述的几句对白全用英文,声口轻快,彷佛是好莱坞喜剧的俏皮话,但是下一句显然是自觉的反高潮:「他说『不是,我是说你怎麼没结婚。』」
九莉替他们俩窘死了,但是三姑似乎并不怎麼介意,绪哥哥也被他硬挺过去了。
轻松过了,楚娣又道:「当然你知道,在婚姻上你跟他情形不同。」
「我知道。」
次日之雍没来。一两个星期后,楚娣忽道:「邵之雍好些天没来了。」
九莉笑道:「嗳。」
马路上两行洋梧桐刚抽出叶子来,每一棵高擎著一只嫩绿点子的碗。春寒,冷得有些湿腻。她在路上走,心情非常轻快。一件事圆满结束了——她希望,也有点怅惘。
*
正以为「其患遂绝」,他又来了。她也没问怎麼这些天没来。后来他有一次说:「那时候我想著真是不行也只好算了,」她彷佛有点诧异似的微笑。
又一次他说:「我想著你如果真是愚蠢的话,那也就是不行了。」
在这以前他说过不止一次:「我看你很难。」是说她很难找到喜欢她的人。
九莉笑道:「我知道。」但是事实是她要他走。
在香港她有一次向比比说:「我怕未来。」
没说怕什麼,但是比比也知道,有点悲哀的微笑著说:「人生总得要去过的。」
之雍笑道:「我总是忍不住要对别人讲起你。那天问徐衡:『你觉得盛小姐美不美?』」是她在向璟家裏见过的一个画家。「他说『风度很好。』我很生气。」
她也只微笑。对海的探海灯搜索到她,蓝色的光把她塑在临时的神龛裏。
他送了她几本日本版画,坐在她旁边一块看画册,看完了又拉著她的手看。
她忽然注意到她孔雀蓝喇叭袖裏的手腕十分瘦削,见他也在看,不禁自卫的说:「其实我平常不是这麼瘦。」
他略怔了怔,方道:「是为了我吗?」
她红了脸低下头去,立刻想起旧小说裏那句滥调:「怎麼样也抬不起头来,有千斤重。」也是抬不起头来。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他注视了她一会之后吻她。两只孔雀蓝袍袖软弱的溜上他肩膀,围在他颈项上。
「你彷佛很有经验。」
九莉笑道:「电影上看来的。」
这次与此后他都是像电影上一样只吻嘴唇。
他揽著她坐在他膝盖上,脸贴著脸,他的眼睛在她面颊旁边亮晶晶的像个钻石耳坠子。
「你的眼睛真好看。」
「『三角眼。』」
不知道什麼人这样说他。她想是他的同学或是当教员的时候的同事。
寂静中听见别处无线电裏的流行歌。在这时候听见那些郎呀妹的曲调,两人都笑了起来。高楼上是没有的,是下面街上的人家。但是连歌词的套语都有意味起来。偶而有两句清晰的。
「嗳,这流行歌也很好。」他也在听。
大都听不清楚,她听著都像小时候二婶三姑常弹唱的一支英文歌:
「泛舟顺流而下
金色的梦之河,
唱著个
恋歌。」
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裏无论什麼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作者:yokosuke2009-3-16 20:47 回复此发言
开谈不说《小团圆》

我看《小团圆》,只有一个心得:难过。
张爱玲形容自己的失恋之苦是:“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这火车足足开了三十年吗?到1975年,她还在写《小团圆》,写她毕生的恨事。真的放不下,真的走不出来吗?
张迷一向喜欢在张爱玲的文字世界里寻找她本人,固然被人批评,但也确实来源于她说过“深知的材料才是好材料”,她本来就以真实世界作为蓝本。而这本《小团圆》,用迈克的话说就是,张爱玲“自荐跳脱衣舞”,她在书里原人再现,赤裸裸,写自己与胡兰成与桑弧的两段情。所有人都有来有历,全裸上阵,姑姑,母亲,苏青,炎樱……甚至包括一向以文坛前辈形象出现的柯姓作家,张爱玲毫不留情,写他对自己的性骚扰。
该怎么说?我处处看到的都是痛楚。22岁的九莉——女主角,也就是张爱玲本人——是如何爱上胡兰成的。“归途明月当头,她不禁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她空虚,于是就有人趁虚而入。
她是如何确定胡兰成对自己的感情。“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九莉想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我立刻想到另一段表白,是《色戒》,易先生给王佳芝买钻戒,王佳芝心想:“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心下轰然一声。这一声,从《色戒》一直响到了《小团圆》。是的,在很多年前,这就是张爱玲心里的一记轰然。不过是一个吻,一点小恩小惠,就证明了爱吗?她是多么寂寞的女子,一生都在追索爱,却从来没得到过。
《小团圆》,几乎像一本淫乱之书,她笔下,母亲与姑姑是同性恋情,她们也曾在华兹华斯漫游,两人分享一个男人;弟弟和继母乱伦,至少是爱慕,以至于弟弟终生不婚;胡兰成的风流艳史不必提,而他曾经强暴小周,还与苏青有过一夜情;甚至连胡兰成的侄女青芸,她第一次在胡的住所见到,“俏丽白净的方圆脸,微鬈的长头发披在肩上,”她立刻想:“她爱她叔叔。”
——是真的吗?他们都已经沉默,无力为自己辩驳。这到底是事实,还是只有她无力软弱的幻想与控诉:你们都有人爱与被爱,只有我,一生不曾被爱,一生都不曾。
胡兰成爱过她吗?她从来不曾确定过。如果确定了,不用三十年后还在小说的世界里否决又否决。她爱过他吗?她也借王佳芝的嘴说:通过女人的心经过阴道。抹得干干净净,完全不认为那是爱,只承认那是内在的情欲之火。
怎么能说她不曾爱,如果真的没有爱过,到哪里来,这许多地老天荒的恨?
她一生,都记着他,说的,写的,恨的,骂的,全是他。她对性的启蒙来自他,“有一天又是这样坐在他身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座下鞭打她。她无法相信——狮子老虎掸苍蝇的尾巴,包着绒布的警棍。”哪里有这么夸张?张小虹便说她“不是性洁癖,只有性经验匮乏。”
最夸张的一段是:“兽在幽暗的岩沿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有个动物在小口小口地啜着她的核心。”你是否想到了电影《色戒》里面的梁朝伟及汤唯?而张爱玲,也确实和小说一样,算是死在了胡兰成手下:“我将自此萎谢了。”
果然。
怎能说,我对她不满盈着怜恤?她从小寂寞地长大,父不父,母不母,她像干枯的植物渴盼水一样渴盼着爱情。她一直是个遗民,在文字的世界里,在真实生活中都如此,她冷冷地隔着全世界看着这世界,她却又盼望着,有人进入。她像金字塔下的法老墓,等待探险家的锄与犁——终于有人来过了,把她毁弃一空。
只是,三十年,还放不下吗?想到张爱玲的后半生,更加觉得难过。除了那辉煌的两年,她真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到美国去,求生艰难,嫁赖雅大约也有为生计的考虑。不料一着不慎,赖雅中风瘫痪,她反而给自己加了很多负担。
我从来不敢说智慧,不敢站在道德的致高点,我从来不敢批评任何人,我只能说:这就是命运吗?她晚年在风中的身影,像折起来的叶子。
而她确实曾经对人生抱过希望。“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但是有一次梦见五彩片的背景,身入其中……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林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胡兰成)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她得到过的唯一快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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