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解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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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的今天，发现是平凡的世界的作者路遥逝世十五周年纪念日。新浪网上纪念的博客作品铺天盖地，而我看到的依然是一片冷漠。我也看过那本书，不喜欢，不是因为情节，不是因为写作风格，也不是因为主题，而是因为主旨，作者写这本书的动机。

《平凡的世界》的确是平凡的人的平凡生活。一群农民学生的悲欢爱恨。然而我不喜欢。不是单纯不喜欢甚至是非常讨厌，觉得它是中国最媚俗的书之一。这部小说里面的描写，处处都透露出那个时代特有的痕迹。甚至你可以说，路遥是那个时代的特殊的郭敬明。他的文字，和后面这位引起渲染大波的80后，其实是有着同样的矫情和“伤痕自恋”。我们随便翻开书，就可以看到这样的字句：

从排队的这一片黑鸦鸦的人群看来，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农村，脸上和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体力劳动的痕迹。除过个把人的衣装和他们的农民家长一样土气外，这些已被自己的父辈看作是“先生”的人，穿戴都还算体面。贫困山区的农民尽管眼下大都少吃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去念书，家长们就是咬着牙关省吃节用，也要给他们做几件见人衣裳。当然，这队伍里看来也有个把光景好的农家子弟，那穿戴已经和城里干部们的子弟没什么差别，而且胳膊腕上往往还撑一块明晃晃的手表。有些这样的“洋人”就站在大众之间，如同鹤立鸡
群，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他们排在非凡的甲菜盆后面，虽然人数寥寥无几，但却特别惹眼。

其实我们可以理解，这种阶级造成的巨大鸿沟感。在我们如今看到宝马车撞人案、豪华婚礼卫星直播等新闻的时候，我们依然会有这样的感慨，中国社会一向是不患贫而患不均，却是笑贫不笑娼。

那个年代是特殊的，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毛某人的“打倒资产阶级司令部”造成的结果，其实是造成社会上大大小小新的帮派林立，利益集团层出不穷，各种阶层动荡轮换，特权人群耀武扬威。人性的恶被放大，普通群众在麻木中接受压迫而身不由己地充当帮凶。这个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孙家兄弟，在貌似质朴和成熟面对挫折中，其实是根本没有学会如何去尊重理解生活和他人，你可以尽说那是时代造成的思想局限，然而你却不能说，那个时代的这个缺陷，造就的这两个人物，就足以让你感动，理解，甚至顶礼膜拜。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好人，然而那个年代的好人，处理各种事情的方式却总有些让人觉得不舒服。单调、执拗、自卑、自负夹杂在一起，看不清世界也看不清自己，按照大家的生活方式，按照大家想象中自己可以选择的方式，去孤僻地自恋地生活着。盲目吗？惘然吗？无聊吗？坚韧吗？他们每个人都拒绝了找上门来的真正的美好的爱情，把那看成是对自己和别人都好的事，他们讲求门当户对，讲求别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和体面，讲求按照所谓的良心（那他们当时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又有何良心可论？），讲求这讲求那，唯一没有讲求的，是自己内心的愿望。

又例如这一段：

    这时候，少平想起了高中毕业时，晓霞在原西饭馆请他吃的那顿饭。现在，是他在这里请她吃饭。转眼之间，他们就又踏入了一个人生的新阶段！晓霞将再一次进入一个更高层次的生活领域——对她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不过，这一切仍然使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的滋味。他自己的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还顾说未来呢！过几天，他就不知该再到何处去落脚。

    正如俗话所说：人比人，活不成。

    但无论怎样，他还是高兴今天能用他自己劳动赚来的钱，在这里请晓霞吃一顿饭。哪怕他今生一世暗淡无光，可他在自己生命的历程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怀恋的东西啊！而不至于象一些可怜的乡下人，老了的时候，坐在冬日里冰凉的土炕上，可以回忆和夸耀的仅仅是自己年轻时的饭量和力气……

对，我们可以说，这儿少平是充分尊重了情人，用他不知多少汗水多久时间才能换取的钱。那是真正尊重别人的方式吗？恐怕不是吧。在那个特殊的社会情形下，或许他的做法的确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我宁愿看到一个男人对他喜欢的女孩子说，今天我能挣到面条，就一起吃面条；但是明天，我将会挣来不同的东西，我将会给你挣来一个幸福，连同我自己的幸福。

那样的一个男人，我们从他身上看到的是希望，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我看到的是无望，是一种随着生活随波逐流的感受，是不愿去梦想没有路可以过多选择的一个躯壳。这样的人为所爱的人创造快乐和幸福那是很难的，他唯一敢于选择的还是放弃，因为他不懂如何去创造快乐和幸福，即使她活下去，或者他能做的还是放弃她，因为他把握不了她的生活。即使他再度被另一个大学女生爱上（自恋的路遥，喜欢创造小姐救助穷书生的古典自恋童话），他能做的仍然是放弃，然后，去娶一个其实不爱仅仅是可以给他一个家的煤矿工人的媳妇，同时为自己欠下一命的师傅赎罪还情。

很多人写过苦难，但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作家，在我的印象中，可以把苦难写到这种自己迷醉其中的地步。茫茫然奋争着眼前，却恍恍然忘记了将来。没有一个人是着眼于将来的，所有的人都是着眼于过去和目前，所有人。

我不否认，这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即使有梦也是白想。时代没有为更多的不安分守己的人提供更多的成名发家可以做更大事业的机会，也没有给所谓的有志青年以充分的发挥自己力量的能力。我不否认这是中国下层社会的病，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却幻想自己与众不同，没有充分的机会，只好在脑海里意淫一个不一样的自我，同时在平凡的痛苦的生活中迷醉。这是一种病，路遥也病入膏肓，带着他那个时代的孑遗人群。

被窘迫的生活压迫的自卑，深入路遥的骨髓。正是这种自卑在驱赶着范进在中举的时候狂呼疯跑，正是这种自卑在中国强大的时候驱使一部分人成为愤青，正是这种自卑，在让路遥21年后还有一部分“曾经农村户口，外貌不帅不丑，口袋空空如也，地位有三六九”的读者怀念他，因为他写的是他们的世界，无望，无梦，不敢去争抢拼杀全新的生活。

然而时代已经变化了。眼下的时代，不是“组织部新来了个年轻人”的胸怀大志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不是“班主任”的百废待兴百业争举全民族狂热的争舔伤痕，不是90年代初期梦想破灭转化为风花雪月的吟古讽今或是虚无至上物质第一，而是如果你想做，就去做，去真诚地认真地做，总有属于你自己的机会。

我们都是平凡的人，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上追求着平凡的事物。我们的眼界许或是窄的，我们的活动范围是有限的，但是这毕竟是我们的世界，而在路遥那里，世界的大部分，始终是“他们”的，在社会眼光，在道义在无数的观念的压迫下，我们要坚守所有的正确，要老老实实地接受生活的安排，吞下所有的痛苦，小小的欢庆一下渺小的成就，却轻描淡写惊心动魄地把无数崭新生活的机会和幸福的机会挥霍掉。那么，难道真的那才是平凡的世界？平凡是属于谁人的，世界呢？